2015年国庆长假，儿子儿媳陪着我和老伴，带着年幼的孙子，驱车奔赴黄海之滨的南通市如东县。夜幕降临，一家人驻足掘港小城，亲口品尝素有“天下第一鲜”美誉的如东文蛤，鲜醇厚重的滋味，一口便勾起我尘封半生的岁月记忆。
一晃四十五年光阴流转，回溯当年，我作为一名徐州知青，远赴如东，在江苏生产建设兵团四师二十一团务农，度过了三年零三个月的青葱磨砺时光。那段艰苦的岁月里，文蛤是餐桌上最寻常的滋味，朝夕相伴，岁岁相随，也让我与这枚黄海小鲜，结下了深深的缘分。
古时先民，将近海泥沙中生长的双壳贝类统称为“蛤”，这类软体贝类肉质鲜美、可食可药，海蛤、花蛤皆归此类。而文蛤，因壳身遍布天然花纹而得名，其名有据可考，源自李时珍的《本草纲目》，书中明确记载：壳上有花纹，故称文蛤。古文中“文”与“纹”相通，专指纹路、花纹，古人以此为名，雅致又贴切。
文蛤外壳厚实坚硬、光洁温润，布满褐黄相间的放射状纹路，层层斑驳、错落有致，宛如海风海浪细细勾勒的丹青，藏着独属于黄海的自然肌理。它不仅是珍馐海味，更是一味良药，浑身皆是珍宝。中医记载，文蛤外壳可清热化痰、止咳平喘、散结消肿、制酸止痛；鲜嫩蛤肉则能滋阴润燥、清热利湿、利水消肿、开胃补虚，食疗价值颇高。
一方水土一方风物，如东本地乡民方言，将文蛤唤作“茶瓯”。瓯，本是小巧精致的茶盏、茶碗，古人见个头饱满的文蛤贝壳圆润规整、形似茶瓯，便有了这温柔别致的乡野别称。如东文蛤盛产于坚镇、洋口、大豫、长沙、栟茶等沿海滩涂，潮起潮落之间，孕育出遍地鲜美。
犹记兵团岁月，那时常看见当地乡民赶海采蛤。天趁潮退，村民们或是骑着装有箩筐的自行车，沿乡间土路奔赴滩涂；或是摇着小木船，顺着掘港至坚镇的河道，悠悠驶向近海滩涂。潮水退去，辽阔的滩涂袒露无遗，乡民赤足踩进软泥，俯身弓背、双手探入泥沙，俯身捡拾文蛤。一只只肥嫩的茶瓯盛满箩筐，夕阳西下，人人满载而归，次日清晨便到集市售卖，烟火气息十足。
上世纪70年代的如东，文蛤遍地丰产，价格极为亲民。我在二十一团时，一角钱便能买到三斤文蛤，批量采购更是价廉物美。我们团一连百余名知青，食堂每日必备文蛤。有一位老农工炊事员，专职负责采购文蛤，每日端来满满一盆鲜蛤，坐在小板凳上，手持小刀细细剥离蛤肉、滤出鲜汁。无需味精、鸡精提鲜，单单蛤肉原汁，炒素菜、炖鲜汤，便是世间绝顶美味。
彼时知青劳作繁重、薪资微薄，生活清苦，却日日独享黄海馈赠。豆腐炖文蛤、黄芽菜烧文蛤、冬瓜鲜蛤汤、蒜苗炒蛤肉，一道道海味家常菜，仅需一角钱一份。靠山吃山，靠海吃海，茫茫黄海，慷慨滋养了我们一众异乡知青。如今回望，那段清苦岁月，竟藏着旁人难得的口福与福气。
当年我们团的农工家中，三餐四季皆离不开文蛤，几乎家家常备一把剥蛤小刀，日日与鲜蛤为伴。村落的生活垃圾，多半是洁白的文蛤壳。最令人难忘的是，从县城掘港通往团部的乡间公路，竟是用无数文蛤壳铺就。晴日之下，满路贝壳银光粼粼，车辆驶过，壳片碰撞噼啪作响，这独属于如东的浪漫景致，深深镌刻在我的记忆里。
我也曾细细了解过文蛤的生长奥秘。文蛤为雌雄异体双壳贝类，每逢繁殖季，成蛤于海水中产卵受精，受精卵随海水浮游一周，慢慢孕育出薄嫩外壳，化作幼蛤。幼蛤沉入浅海泥沙之中，以过滤泥沙中的藻类为食，静静生长。文蛤的外壳，由自身外套膜持续分泌碳酸钙，层层叠加、岁岁增厚，历经两年光阴，方能长成肉质饱满、可供食用的成熟文蛤，藏着时光沉淀的鲜美。
我们徐州老乡，对文蛤还有一个接地气的俗称——“海巴子”。只因文蛤深藏海边滩涂软泥之中，需俯身扒开泥沙方能寻得，“扒蛤”谐音相传，久而久之，徐州人便亲切地称它为“海巴子”。
年少时的冬日记忆，也与文蛤壳紧紧相连。旧时冬日护肤的蛤蜊油，便是用小巧圆润的文蛤壳盛装，一枚仅需五分钱，物美价廉、滋润好用。洁白的蛤壳上，贴着一枚小巧的椭圆形红商标，朴素又温暖，时隔数十年，那模样、那质感，依旧清晰烙印在脑海之中。
岁月匆匆，乡情未改。2019年4月，十六名当年下放到如东二十一团的徐州老知青战友，相约重游故地。我们再次踏上如东掘港，奔赴心心念念的黄海滩涂。脚下依旧是熟悉的滩涂软泥，眼前依旧是潮起潮落的黄海，风物依旧，只是当年青涩少年，早已两鬓染霜。
此番重游，我看见海边专门圈出大片滩涂，开辟为游人体验采蛤的休闲场地。这项趣味十足的赶海项目，被当地人诗意称作“海上迪斯科”，早已成为网红打卡的特色文旅项目，吸引八方游客前来体验赶海之乐。
如今，如东绵延八十八公里的滩涂海岸线，已建成规模化、标准化的文蛤养殖基地，出产稳定、产量丰沛，成为当地标志性的海洋特色产业。每年四月至十月，是全县统一规定的文蛤采捕季节，也是滩涂最繁盛鲜美的时节。
风物与时俱进，市价亦不复当年。如今掘港当地，正宗如东文蛤市价每斤十五元；饭店特色菜中，铁板文蛤每份六十元，文蛤炖豆腐每份三十元，鲜香酥脆的文蛤馅饼每个四元。除此以外，清煮文蛤、文蛤炖蛋、韭黄炒文蛤等传统海味菜式，依旧是食客必点的招牌佳肴。
百万亩咸淡交融的黄金滩涂，潮汐往复、水土滋养，孕育出的如东文蛤肉质细嫩、汁水清甜，鲜而不腥、润而不腻，是国家地理标志海产品，更是如东最响亮的标志性美食。
如今徐州的菜市场，也常年能买到俗称“海巴子”的花蛤，多产自连云港赣榆，只是个头偏小，市价每斤仅五元。我时常买来，或红烧或炖豆腐或烧鲜汤，无需小刀细细剔肉，做法简便家常。可无论如何烹制，始终复刻不出当年二十一团连队食堂里，那一口原汁原味、鲜透心底的“茶瓯”味道。
滋味可寻，岁月难回。一口文蛤鲜，半生知青情。此生有缘，我定还要再赴如东，再临黄海滩涂，重品这天下第一鲜，回味那段青春岁月、江海乡愁。
上级单位
所属单位
相关部门